85岁的冉光素坐在化妆镜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双手提过背篓、打过谷子、剥过谷穗，干过很多农活，这会儿却不知往哪儿放。化妆师陶泓旭拿起眉笔，弯下腰，轻声说：“奶奶，头抬一下。”

眉笔轻轻描过，眉形出来了，再蘸点口红抹在唇上，镜子里的脸慢慢清晰了，眉眼有神了，嘴唇红润了。冉光素左看右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冉光素住在重庆市丰都县双路街道楠木村，是楠木村老年模特队队员。模特队共有8位老人，1男7女，平均年龄接近80岁，年纪最大的秦大田已经92岁。

村委会的院坝里，老人们换上白衬衫，戴上礼帽，一支动感的舞曲响起，开始排练。他们沿着院坝里用粉笔画出的“T台”，迈着“模特步”往前走。“眼睛看前方，笔直走，自信一些！”楠木村驻村第一书记陶学梅在一旁指导。

大家走得不算标准，有人步子迈得小，有人微微耸肩。秦大田的听力衰退，陶学梅要在旁边用手势提醒。但每个人都很认真，把脚下的水泥地当作演出的舞台。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走到尽头，定点，右侧身，左侧身，再缓缓回头。

“以前哪里晓得什么走秀哦，电视上看到的都是年轻娃儿。”75岁的罗世琼说。加入模特队之前，她的日子就是干农活，干完了就在家里坐着，“啥子娱乐都没得”。

“这辈子第一次化妆就是在模特队里。”75岁的老人谭兴美说，“我结婚的时候都没化妆，就拿些灰粉往脸上抹，抹得脸白白的。哪想过都这岁数了，还正经化起妆来了。”

“最高兴的就是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里，还能看到有人点赞。”谭兴美说，化好妆照镜子，她看了又看，把照片发给在外地打工的孩子，孩子回了一句：“妈，你好漂亮哦！”

这句话，老人念叨了很久。

楠木村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回来。8位老人里，除了61岁的江方珍，其余人的老伴都已不在，基本都是独居。院子是安静的，日子是重复的。陶学梅刚来村里走访时，发现很多老人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我就想，不能让老人们这么过日子。”陶学梅说。2022年7月她来到楠木村，第一年，办“村晚”、建舞蹈队，村子逐渐热闹起来。她开始思考如何把热闹转换成实实在在的产出。

2025年，中国地质大学的研究生团队来到村里进行社会实践，陶泓旭是其中的一员。

学生们学的是艺术设计，如何将专业所长融入村集体经济发展，大家展开了头脑风暴。“我们擅长制作工艺品、设计服装，可以设计好样式后教大家编织，再放到网上卖。”陶泓旭说。

“村民们手都特别巧，也擅长针线活，既能让学生们的艺术设计落地，也能帮助大家增收。”陶学梅说。几番讨论后方案落地，陶学梅采购了针线和编织材料，学生们创作设计手稿，村民上手编织，几个原创设计样包很快出炉，设计新颖，工艺精巧。

老人们上了年纪，没法勾线。“但不能把他们落下，他们也是村子的一分子。”陶学梅说，“编不了包包和鞋子，就来当我们的模特儿吧！”

2025年8月的成果展上，老人们拿着村民编的包包、鞋子，走了一场秀。那一天，他们化了妆，穿上统一的衣服，第一次在村民面前走台步。

陶学梅还跟老人们商量好“代言费”——每卖出一件商品，就拿出5到10元记在集体账上，年底统一平分。一个包卖100多元，代言费5元。有老人说：“没有钱我们也愿意当模特。”

如今，村里的书屋货架上挂满了各式编织包，手机支在架子上直播卖货。村民把包挎在肩上，在镜头前展示，每卖出一个包，都有老人们的一份“代言费”。

陶学梅把这件事想得很明白：“最开始我们演节目给老人看，想让他们更快乐。后来让他们自己上台表演台步、走秀，让他们有参与感。现在请他们当代言人，还发酬劳，老人们的心态会更积极，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带着老人们做活动，日子久了，陶学梅和大家也越来越亲近。陶学梅去冉光素家，冉光素塞给她一个果冻，说是孩子过年带回家的。江方珍把陶学梅当女儿看，周末经常打电话问：“你吃什么呀？有没有饭吃？到我家来嘛。”

这支老年模特队也走出了自己的步伐。每逢重大节日、村里办活动集会，老人们都会登台表演，台下的年轻人格外捧场：“漂亮咧，走起来洋气得很嘛！”每每听到这些话，老人们心里总是乐开了花。

“谁敢想呢？85岁，我在村里当模特。”冉光素说，“越走越开心！”

陶学梅把楠木村模特队的视频上传到了短视频平台，有网友专门给秦大田留言，说老爷子气质沉稳，让陶学梅给他配根黑色手杖，肯定特别有范儿。

“安排！”陶学梅高兴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