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浙江杭州向西驱车一个多小时进入建德，沿途的山渐渐多了起来，村子一个接一个。在建德，不少乡村山清水秀，却遭遇“空心化”困境——年轻人少了，房子空了；环境看着美，而活力不足。这也是全国不少山区县的共同难题。

如何破题？2023年，建德启动“乡村梦想家——我在建德有个村”招募计划，迄今已吸引2.2万名青年从全国各地奔赴山乡，284个人才项目落地，701个运营主体各显所长，打造出百余个新场景。近三年，该市累计向上争取产业和人才发展资金超2.8亿元，带动乡村产业产值突破10亿元。“没有青年的回归，就没有产业的迭代；没有农创客的扎根，就没有乡村持久的繁荣。”建德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莫锋感慨道。

政府如何从“包办者”变成“搭台者”？年轻人来了后，如何低风险扎下根？创业过程中，如何让村民跟着富起来？近日，记者深入建德多地探访，求解这三个环环相扣的问题，探寻破解山区县“人才荒”与“资源闲”的金钥匙。

运营前置：让懂市场的人先入场

过去搞乡村建设，很多地方习惯“先筑巢再引凤”，结果导致建好的没人用，想用的没空间。建德反其道而行之，把“人”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我们不缺资源，缺的是能把资源盘活的人。”莫锋点出核心逻辑。正是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从“政府主导”转向“市场运作”，建德由此完成理念变革。

思路定，路径清。全市摸排“山水林湖田房”资源，首批选取16个试点村，拿出228幢共12.8万平方米的闲置农房、公建配套，以及114宗各类资源，面向全国发布招募令。很快，来自20个省市的252支团队聚拢。优中选优，首批签约16家专业运营团队，整体策划业态、统一招引项目。

三都镇三江口村的整村运营团队负责人沈军明，入驻后招引了16个人才项目。“政府把基础配套都做好了，我们只需带着专业和创意过来，专注做运营、做内容。”以招引来的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研究生黄嘉成为例，其在九姓渔村落了个名为“黄加橙”的音乐工作室，专注高端音乐研学。“第一次来，就被这里的山水打动。渔村的烟火气、三江口的开阔感，都是天然的创作素材。”黄嘉成说。

大同镇的探索同样印证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作为“乡村梦想家”重点孵化项目，主理人徐登峰带着团队深度运营西乡茶园，把闲置校舍改成轻奢民宿，将千亩茶山与中塘水库一体串联，拾光书吧、星空露营、霍比特乐园等业态沿环湖步道次第铺开，硬是把单一茶叶产地做成了微度假目的地。从“筑巢引凤”到“引凤筑巢”，建德正在用市场逻辑探索一条更可持续的乡村运营之路。

这样的案例在建德随处可见。新安江街道朱家埠郊野公园·彼岸花谷，“天文魔方”体验馆由新安江林场与北京宇观未来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合作打造。林场出场地和基础设施，运营方出内容策划，双方成立合资公司。建完即投用，几乎无缝衔接，体验馆负责人姚伟亮说，仅今年“五一”小长假，就累计接待游客1.8万人次。

靠前服务：让创业者轻装前行

人才来了，扎下根才是关键。乡村创业不比城市，资金少、资源缺、经验不足，稍有不慎就可能折戟沉沙。建德的思路很明确：让青年“拎包入驻”，轻装上阵，把精力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乡村梦想家”推出之初，建德就梳理“1+N”系列政策，集成发布6方面42项配套措施，贯穿项目落地、建设、运营全环节。今年6月，该市从空间保障、金融支持、成长激励、生活服务等维度系统发力，推进创业成本“降一成”、闲置资产盘活、生活保障等集成改革，打造成本更低的创业环境。这是一套面向所有入乡青年的普惠性制度设计——不问出身、不看关系，只要愿意来乡村干事创业，就能享受到同样的政策环境和发展机遇。

空间上，建德布局低成本青创空间体系，通过盘活闲置资源实现“空间等人”。以更楼街道的“更上青年”青创综合体为例，其由老化工厂生活区改造而来，空间利用率达95%，去年税收超2000万元，串联形成IP开发、影视制作等完整产业链。“璟瑜文化”负责人黄晓琴说：“以前在城区，一年房租加电费压力很大。搬到这里，实实在在轻了不少，对于初创企业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金融上，建德创新“补贷保”联动机制：每年遴选优秀项目给予无偿资助，配套“青城贷”贴息贷款，还为创业项目提供保险保障。“相当于政府给我们兜底，创业的胆子就大了。”不少农创客如是说。这些金融服务面向所有符合条件的入乡青年开放，公开透明、一视同仁。

在下涯镇之江村，政府靠前服务协调空域、落实场地，让杭州市“低空+AI”农事服务中心落户于此，这是全省首家聚焦低空经济与AI技术深度融合的农事服务平台。如今，该平台年处理5000多万亩农田数据，已吸引不少学生前来研学、11名青年扎根乡村。

对于个体创业者，扶持政策更精准。“00后”四川姑娘詹润，4年前从旅行者变创业者，从此留在了建德寿昌镇。创业初期，镇里为她协调了场地，配备了面点设备，还经常带她亮相各类展销活动。从外地姑娘到“网红创客”，詹润实现了她的乡创梦。而建德要做的，就是把路修好、把灯点亮，让每一个愿意来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合作共赢：让村与民分享红利

青年返乡入乡创业，并非简单的空间更迭。在建德，他们融入乡村是否足够成功，至关重要的衡量标准就是：过程中，有没有让村集体强起来，有没有让老百姓富起来。与此同时，创客们也达成共识，如果只是“老板赚钱、村民旁观”，注定走不远、做不大。

对于这种利益共同体，建德导向鲜明：让运营公司“专业团队干专业事”，村集体以资源入股，告别一租了之，转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村民则收租金、挣薪金、分股金。基于此，演化出“兜底+分成”“投资+分成”“销售+分成”“管理+分成”等多元方式。

坐在一条板凳上，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李家镇依托丰富的化石资源，引入运营团队与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等科研院所合作，开发出28种研学课程，打造化石盲盒、化石主题民宿，年接待研学团队1.2万人次，带动周边农户户均增收上万元。“以前守着这些石头也不知道能干啥，现在研学团来了，感觉思路打开了。”村民陈根祥眉开眼笑。

这正是建德市委打造新时代“千万工程”践行平台，以及全省和美乡村实践示范新标杆的生动缩影。而一批批游客、创客向西奔赴山乡，在山乡找到用武之地，在双向奔赴中蹚出一条强村富民的新路。

大洋镇创客姜嫚的心路历程，同样很具说服力。她在乾里山坳从500只鸡起步，把农场做到了百余亩规模，现在又依托镇里“三亩一分田”项目，将50亩耕地划分为17个标准化单元，打造特色生态种养单元，吸引了一群青年扎根山野。“我希望更多年轻人看到，农业不是一座难走的独木桥，普通人也可以扎根乡村踏实做事。”姜嫚说。

3年间，“乡村梦想家”将梦想照进现实，勾勒出一幅“人往西、货往东”的动人景象：游客、青年人才往乡村走，“土特产”卖到大城市去。今年以来，建德已累计举办各类引流活动116场，带动农产品销售336.6万元，吸引游客超16万名。再看首批16个“试点村”，3年来，村均集体经营性收入增加51.38万元，增幅达70%。

变化的不只是经济报表，还有精神面貌和人才生态圈。在航川村，浙江省首批文化特派员陈云扎根两年，带领村民办摄影展览、组建乡村摄影队伍，村民作品入选全国大赛，摄影还带火了当地民宿产业。另外，通过实施“梦想村民”计划，现在已有42名“梦想家”进入村“两委”，仅大同镇就有5名当选村书记。身份转化的背后，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创新活力。

“你给青年一个舞台，青年还你一个未来。”从运营前置到拎包入驻，再到利益共享，建德用实践证明：只要找对路子、用对方法，山区县同样可以成为青年创业的热土、人才振兴的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