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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的绿色接力 ——内蒙古乌兰布和沙漠生态治理纪实

2026-08-12 10:05

来源:农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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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布和沙漠的风,刮了一年又一年。

风里藏着几代人的记忆。老一辈记得,当年黄沙压村、漫天扬尘,一夜风沙就能掩埋房屋;中年人想起,年少时跟着父辈踏沙治荒,留下了无数个在戈壁沙海深耕的日夜;年轻人看见,如今沙海叠绿、飞鸟栖林,昔日荒漠换了人间。

在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这场代代相传的生态治理,延续了半个多世纪。从凭着一把铁锹搏沙的苦拼,到系统化丈量规划,再到专业团队运营,三代人传承“三北精神”,接续向沙而战,在大漠中进行了一场生生不息的绿色接力。

一把铁锹种下一缕绿

“那会儿的沙漠,是真的吃人。风一刮,嘴里、鼻孔里全是沙子,种啥都不活,沙子撵着人跑。”年过七旬的徐吉太回忆过去,神情动容。身为杭锦后旗原召庙乡林工站站长,他的大半生都在漫天黄沙里度过。

曾经,乌兰布和沙漠东缘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荒漠。春季风沙常年侵蚀村庄,沙漠边缘的农户房屋、耕地被流沙掩埋,不少村民十几年间被迫多次搬家,“沙进人退”是当时最无奈的现实。

为守护家园、遏制沙患,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以全国治沙劳模牛二旦、陶发栋为代表的第一代治沙人,手握铁锹挺进荒漠。经过反复摸索实践,他们总结出“撵沙腾地、腾地造林、引沙入林、以林阻沙”十六字治沙方针,摸索出一套适宜本地的治沙土办法,为后续治沙工作打下根基。

1976年,徐吉太和乡亲们踏上了治沙之路。“我们那会儿治沙,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就按照牛二旦总结的经验,凭着一把铁锹、一副扁担、一辆板车治沙。”徐吉太说。春天风沙大,走路满身是沙,鞋子里灌满细沙,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腿,只能光脚在沙地里忙活。治沙的人们顶着高温劳作,缺水、挨饿都是常有的事,全凭一身力气和一股韧劲硬扛。

为了提高树苗成活率,徐吉太和乡亲们在一次次失败中总结经验,摸索出契合沙地条件的分层造林法。根据不同位置的风沙和土质情况因地制宜种苗:沙漠外围风沙最大,种杨柳防风挡沙;中间地块土质稍好,栽沙枣稳固沙土;沙丘深处干旱贫瘠、条件最差,就选生命力顽强的红柳等,只要能扎根成活,就全力栽种。

种树容易保树难。沙区没有深井,取水极为困难,只能在沙丘低洼处挖坑存水。树苗的浇灌,全靠村民们用扁担挑水,在沙丘间往返数里运送。最让人无奈的是反复返工。“辛辛苦苦栽一片树,一场大风过来,树苗被沙子埋了,心里又急又难受,但不能停,埋了就扒出来、死了就重新栽。”徐吉太哽咽道。

一次次返工,一次次坚持,年复一年,全村人齐上阵,凭着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头,在一次次试错中摸清沙地造林的规律,稳稳守住家园,与黄沙持续对抗。

经过多年攻坚,曾经肆意扩张的流动沙丘被固定,沙漠东扩的势头被成功遏制,不再出现房屋、耕地被流沙掩埋的情况。通过逐年开荒补植,徐吉太等老一代治沙人用双手抵住黄沙侵袭,累计完成万余亩沙地改造,在荒芜戈壁上硬生生种出了一片绿,筑成了第一道防风固沙屏障。

一张图纸绘出一片绿

“我是在风沙里长大的,小时候上学,一刮风就是一身沙。”杭锦后旗林草局副局长段光硕,从小见过流沙掩埋良田、侵蚀村庄的模样,风沙带来的生存困境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1997年,大学毕业后,段光硕回到家乡,扎根林草一线,接过了老一辈手中的治沙接力棒。不同于父辈靠人力、靠韧劲儿的苦干,他这一代人走的是靠数据、凭专业的治沙路子。

20世纪90年代末,西部生态治理工作全面铺开。当时乌兰布和沙漠东缘的地貌走势、土壤情况、沙地墒情等资料几乎一片空白,没有精准图纸,没有卫星影像,更没有定位设备,治沙工作只能摸索着推进。为彻底摸清沙漠底数、掌握真实情况,段光硕和同事们背起测绘工具,开启了徒步勘测的艰苦工作。

“1999年夏天,我们在沙区驻村蹲点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跑。”当时和段光硕一同参与勘测的原杭锦后旗治沙站站长李笑回忆,盛夏的沙漠地表温度突破40摄氏度,黄沙滚烫灼脚,一行人每天早出晚归,整日穿梭沙海,走遍了杭锦后旗的沙区。风沙地貌、土壤墒情、降水规律、沙丘走向——他们一步一步丈量,一点一点记录,把整片沙漠的面貌精准绘入图纸。

2000年是当地治沙工作的分水岭,国家启动生态治理工程,治沙模式彻底革新。段光硕和同事们,一边向老一辈治沙人取经,学习本地固沙、苗木栽植的实战经验,一边外出考察学习先进技术。“我们积极引进成活率更高的梭梭苗木,创新推广‘草方格固沙+灌木造林’的科学治理模式,精准补齐风沙口的林带空缺,让治沙造林更加科学有序。”段光硕说。

30多年间,段光硕与李笑全程参与多轮“三北”工程建设,把老一辈零散的实战经验,梳理成标准化、可复制的栽植、管护、防风治理规范。在他和团队的推动下,当地治沙彻底告别了原始人工模式:人工徒步勘测升级为卫星航拍、北斗精准定位;人工挖坑浇水升级为机械作业、高压水枪栽植;结合沙区干旱少雨特点,充分利用项目区附近的大碱湖、沙海湖的水资源,通过农业节水、分凌补水、分级提水,满足了造林用水的需求。

一张张老照片,记录下一代治沙人的青春。如今再踏足这片土地,旧貌换新颜。曾经漫天黄沙、荒无人烟的沙漠,早已连片成林。系统化、科学化的治理,让零散的树苗连片成型,流动沙丘全面稳固,持续数十年的“沙进人退”局面被彻底扭转,建立起一套精细化、科学化、标准化的现代治沙体系。

一个团队守护满眼绿

接过前辈们的接力棒,如今的杭锦后旗治沙事业,迎来了专业化、团队化、科技化的新阶段。一批专业治沙企业和科研团队扎根沙区,以精细运营开启治沙之路。

盛夏时节走进乌兰布和沙漠东缘,苗木繁茂,生机焕发。众鑫园林绿化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马美平常年驻守治沙一线,对新时代治沙的变化感触颇深:“我们中标治理的2.2万亩沙地,曾经是连片的流动沙丘,治理难度极大。”团队彻底摒弃了过去粗放稀疏的种植模式,通过加密栽植、多品种混种、科技化栽植3项改良技术,全方位提升固沙成效和苗木成活率。为补齐传统治沙树种单一、干旱造林成活率不稳定的短板,治沙团队还专门开辟苗木试验田,经过多年反复观测、试种比对,从20种沙生树种中,优选出8种耐盐碱、抗干旱的优质乡土树种,推行混交种植模式,让沙地植被结构更加稳固。

当地造林窗口期短、施工任务集中,治沙高峰期每天有400多名本地群众进场务工。新模式带来的改变,一线务工村民马海瑞很有发言权。“以前靠人工挖坑、挑水浇灌,树苗成活率还没保障;现在机器打孔、带水栽植,又快又规范。”项目推行绩效奖惩机制,管护到位、成活率高就能获得奖励,他曾凭借扎实的管护工作拿到2000元奖金,极大地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真正实现“栽一片、活一片、绿一片”的目标。

依托“三北”工程六期建设任务,当地持续深化院地协同合作,联合内蒙古自治区林业科学研究院组建专项科研团队,全方位破解治沙技术瓶颈。林科院技术专家王志波带队常态化下沉项目现场,针对种苗繁育、沙地改良、极端干旱造林、病虫害防控等重点难点问题开展专项攻关,在新品种驯化、育苗改良、疑难地块造林优化等方面提供硬核科研支撑,让前沿林业技术落地沙区,稳步提升造林保障水平。

多年精细化、体系化治理,让乌兰布和沙漠东缘生态面貌焕然一新。风沙基本绝迹,空气清新湿润,沙地林木茂密、水洼遍布,飞鸟、野兔等野生动物逐年增多。荒漠之中更孕育出特色湿地景观,吸引不少游客前来观光打卡。

数十年接续坚守、久久为功,杭锦后旗境内沙区面积最高达到64万亩,通过一代代治沙人70多年接续植绿治沙,目前已全部完成治理,苗木成活率稳定在90%以上,成功锁住流动沙丘,有效阻止乌兰布和沙漠东侵河套平原。如今的治沙示范区植被覆盖率超90%,48公里防风防沙林带巍然挺立,沙障成网、林草丰茂,持续筑牢我国北方坚实的生态安全屏障。

【责任编辑:白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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