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丽水松阳的陈家铺村，有一个悬崖上的书店，风景很好，游客也很多，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游客到了那里，拍拍照就走了——游览走马观花，缺乏深度体验，“流量”难以转化为“留量”，这是当下乡村旅游现状的一个缩影。

近年来，乡村旅游需求呈井喷式增长，人们到乡村，不仅希望看美景、尝美食，更希望了解乡村的历史、文化和故事，深度体验乡村的风土人情，实现从走马观花向沉浸式体验的转变。

乡村不缺历史，不缺文化，不缺故事，缺的是能把乡村历史、文化和故事讲好的人。

最熟悉乡村的，当然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乡亲！可是，一肚子故事的村民，不懂讲解技巧，缺乏讲解经验。

2025年底，丽水市文广旅体局推出“村导计划”，希望通过培训，让村民成为乡村文化志愿者，为游客讲述村庄故事，这些志愿者被叫作“村导”。“村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导游，而是有引导、传导、代言的意思。

“村导”培训工作由文化馆具体实施。工作人员跑到村里，一家一户地问：“你愿不愿意把村里的故事讲给外地人听？你觉得村里什么东西值得讲？”

73岁的老支书鲍根余说：“每一片草地、每一块瓦片我都能说出名堂，就怕自己文化低，讲不好。”从杭州回村创业的90后民宿主理人鲍培钧说：“我最爱跟客人唠家常，他们也爱听，就是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讲述乡村故事。”从游客变成民宿主的新村民净伟说：“我已经在用直播的方式讲述乡村生活了，但面对面讲述还是缺少些经验。”上述三位分别代表原乡人、归乡人、新乡人，“村导计划”就是希望激发引导这三类人共同参与乡村文化叙事。

“村导”培训，不建教室、不发教材、不搞应试，文化馆的师资团队深入乡村，在民宿里、田埂边、文化礼堂内，跟村民像唠家常一样边聊边教。学什么？村民自己点单——语言表达与沟通技巧、手机摄影、故事挖掘、沟通礼仪、短视频拍摄，村民需要哪方面的内容，就培训什么。怎么考核？专家、干部、媒体、游客组成考核团，跟着“村导”走村入巷，边走边听边打分。

这种培训方式，村民们学了就能用，用了就有效果。每个“村导”讲述的故事都不同，那些故事中有乡村的传说，有故土的变迁，有耕耘的日常，有人间的冷暖，所有这些都化作一团浓浓的乡愁，令听者着迷、动容。为了听“村导”讲故事，越来越多的游客到乡村后，不再走马观花，而是愿意留下来进行深度体验，这为相关村子带来了显著变化。

其一，人变了。鲍根余原来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低，不敢讲”，现在见了游客就主动迎上去，“来，我带你走走”，成为深受游客欢迎的金牌“村导”。缙云河阳的手艺人朱泽标把自己的四合院布置成免费民俗体验馆，边介绍边挑着担子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那份自信从容，游客们看了无不佩服得竖起大拇指。从“不敢讲”到“主动讲”，从“不会讲”到“讲得好”，村民真正成了乡村文化的代言人。

其二，村子变了。深度体验延长了游客在乡村停留的时间，带动了乡村民宿、餐饮等业态的发展。比如，今年春节期间，陈家铺村日均接待游客超8000人次，高峰期突破9000人次。村里老人在民宿实现了“再就业”，月薪最多能达5000元。志愿服务就这样从“无偿奉献”走向“价值赋能”，文化流量也转化为发展的“留量”。

丽水有268个国家级传统村落，被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目前，“村导”培训已从最初的几个试点村扩大到78个村子。

做志愿服务最怕一阵风。为了让“村导”服务持续下去，丽水正在讨论推出“村导”星级评定制度、技能大比武制度、村导激励制度等，让干得好的“村导”有荣誉、有奖励、有面子。下一步，还计划编制《“村导”服务规范》等，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服务标准。

丽水不仅有“村导”，还有“村晚”“村诵”“村麦”“村戏”等一系列“村”字号文化活动品牌。45年前，起源于浙江丽水月山村的“村晚”，让村民走上舞台，实现了从“台下观众”到“舞台主角”的转变。今天，“村导计划”让村民走进现代旅游生活，实现了从“旁观者”到“代言人”的又一次转变。这两件事一脉相承，核心就一句话——归还文化叙事权，激活村民文化主体性。

（作者：季彤曦，系浙江省丽水市文化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