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冬黑麦，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其粮食属性——毕竟它名字里就带着一个“麦”字，在俄罗斯等国家，冬黑麦常被磨成粉用以制作黑面包。但它其实是粮饲兼用作物，在科尔沁沙地的“冬黑麦+”模式里，它以“优质饲草”的身份落地生根。

从2020年起，中国农业大学、内蒙古民族大学与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的专家们组成研究团队，在内蒙古通辽市开鲁县的试验示范田里种植冬黑麦，逐步探索出冬黑麦与其他作物复种轮作的技术模式。

“我们叫‘冬黑麦+’，是因为它能和玉米、大豆、向日葵、高粱等多种作物搭配。”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教授王显国在田间举起一把冬黑麦说，“但它实际上是个‘配角’，为的就是给不同的‘主角’配戏。种完冬黑麦，后茬能搭什么？我们一个个验证、一个个优化，最终形成技术模式体系。”

如今，六年过去，这套模式从试验田里走了出来。冬黑麦的种植版图从科尔沁沙地一路铺展到内蒙古中西部、北方农牧交错带的大部分区域，乃至东北冷凉区。鄂尔多斯就是典型代表：达拉特旗与乌审旗在2025年秋季落实冬黑麦种植2000余亩，同时鄂尔多斯市依托饲草产业重大科技专项设立专项课题，系统性推进冬黑麦示范推广。“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国家谷子高粱产业技术体系的专家团队，长期扎根科研一线，联合我们自治区的协同推广项目，形成了‘科研攻关+成果转化’的完整闭环，共同推动冬黑麦产业从技术研发走向规模化推广。”内蒙古农牧业技术推广中心副主任特木尔巴根介绍。

一个当初只是“试着种种看”的“配角”，如今成了越来越多农户地里的“标配”。通辽市科学技术协会主席邬君明形象地概括了冬黑麦的成长历程：从最初不被看好的“试验草”，到如今成为群众认可的“生态草”“增效草”“富民草”。

保护土地的“生态草”

冬春季节的科尔沁沙地，风是最不饶人的。秋收后的农田地表裸露，大风一起，沙土便翻卷扬起。这片横跨内蒙古、辽宁、吉林等省区的北方农牧交错带和北方冷凉区，长期面临同一个困境：冬春季风大、降水少、地表覆盖不足，农田风蚀退化严重，土地越种越薄。

而如今，沙土地上铺开了一层密实的“绿毯”，牢牢盖住了地表。改变这一切的，正是冬黑麦。

冬黑麦之所以能固沙，根源在于它的生物学特性。作为禾本科黑麦属作物，冬黑麦的强冬性品种特性，使其可耐受零下25摄氏度至零下30摄氏度的极端低温。秋季播种后，它能够在地表形成致密的草床，发达的根系牢牢抓住沙土，在越冬生长期有效覆盖裸露地表，起到防风固沙、抑制土壤风蚀的作用。

2022年至2025年，王显国团队联合内蒙古民族大学教授张玉霞、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研究员王振国组成的技术研发团队，在多个监测点持续跟踪冬黑麦覆盖农田的土壤风蚀情况。结果显示，与辣椒留茬地和玉米秸秆留茬地相比，冬黑麦覆盖田的土壤风蚀量分别降低98.57%和91.46%，有机质损失量分别降低97.78%和89.57%。

“通过引入和推广‘冬黑麦+’轮作模式，实现了从单一种植向粮饲兼用、生态保护的转变。”内蒙古民族大学副校长红梅介绍。过去治理沙地，单纯依靠植树种草，周期长、收益薄，农牧民积极性不高。而种植冬黑麦则不同，它既能固沙护土，又是一茬实实在在的产出，让农户在保护土地的同时也能见到收益，从“被动治沙”转向“主动护田”。

盘活冬闲田的“增效草”

北方农牧交错带，传统只能种一季春播作物。每年10月秋收后，大片耕地便进入长达半年的“休眠期”。

作为越冬作物，冬黑麦秋季播种，次年5月底至6月初即可收获一茬饲草。“冬黑麦不与主粮争地，它用巧妙的茬口安排，把时间和空间的潜力挖了出来。”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草业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张英俊介绍。

茬口能不能卡准，是复种成败的关键。播种早几天或晚几天，越冬效果截然不同。研究团队用几年时间摸清了冬黑麦的“脾气”：9月中下旬播种，苗带着三四个分蘖入冬，最壮实；推到10月底播，让种子刚萌发出芽就休眠，也能安全过冬。“唯独10月中旬最要不得——苗没长壮，养分也耗得差不多了，两头不靠。”张玉霞说。前茬收得早，后茬选择就多；前茬收得晚，后茬就得抢。团队根据不同后茬作物的生长周期，搭配出多种“冬黑麦+”组合。

在通辽市开鲁县林辉草业公司基地内，每年至少有1000亩示范田推行“冬黑麦—青贮玉米”轮作。2025年两季合计亩产饲草4400公斤，其中冬黑麦干草为400公斤。两季合计每亩投入960元、净收益290元，比单种春播青贮玉米多赚140元。“虽然复种后，玉米产量略有下降，但冬黑麦把冬天闲置的土地用起来了，一亩地干了两亩地的事。”公司总经理刘林说。

后茬作物的选择还在不断拓宽。鲜食玉米、饲用大豆、向日葵、高粱、花生……不同区域根据积温和市场需求，各自摸索出了最适配的搭档。在通辽市科左中旗巴彦塔拉镇，“马铃薯+冬黑麦+高粱”的“两年三茬”轮作模式充分挖掘土地生产潜力，实现生态效益与农田产出协同提升；在乌审旗，每亩冬黑麦干草产值近1000元，再加上复种作物，全年亩均综合收益可突破2000元。

“我们探索这么多模式，核心目标就一个，就是提高土地利用率，在有限土地上产出更多。”王显国说。一块地，从“一年一收”到“一年两收”，冬黑麦用一茬饲草的时间，让冬闲田有了实实在在的“第二季”产出。

带动种养结合的“富民草”

“打铁还需自身硬。”冬黑麦自身的蛋白营养，是其作为饲草的硬实力。2025年，林辉草业在冬黑麦孕穗末期完成刈割晾晒，经专业检测，饲草粗蛋白含量达到16.44%。

“冬黑麦叶量大、茎秆柔软、营养丰富，是优质饲草，尤其适合作为春季牧草为牲畜补充粗饲料。”刘林说。每年5月底到6月初，正值北方饲草料“青黄不接”的关口，冬黑麦恰好可以进行饲草刈割，补上空档。

林辉草业公司是冬黑麦推广的先行者。2021年起，公司开始种植冬黑麦。几年下来，基地冬黑麦种植面积从1000亩扩至3000亩，不仅自用有余，为公司存栏1000多头肉牛提供饲料，还能向外供应，每吨干草能卖1600元。从“自己缺草自己种”到“种了草还能卖”，林辉草业走通了一条“以种促养、种养结合”的路子。

巴彦塔拉镇布和浩沁嘎查党支部书记陆贺臣给乡亲们算过一笔实在账：冬黑麦每亩至少能产出3.5吨青贮，足够喂养180只羊。这种种植模式有效降低了养殖户的养殖成本，使农户实现了稳产增收的目标。

冬黑麦的意义不只在一村一镇。“当前，全国优质饲草面临着约5000万吨的刚性缺口，同时受土地政策、畜牧行业整体下行等多重因素影响，草产业发展环境不容乐观。但‘冬黑麦+’这一模式挖掘冬闲田潜力，以粮草轮作填补饲草缺口，对践行大食物观、促进农牧民增收和端牢中国饭碗具有重要意义。”全国畜牧总站正高级畜牧师闫敏介绍。

“下一步，我们要继续严格落实自治区党委工作部署，坚持扩面强基、提质增效、协同发力，因地制宜稳步扩大冬黑麦种植，完善复种模式，强化新品种选育与配套技术攻关，全力将‘冬黑麦+’复种增草保土模式打造成农牧民增收的标杆典范。”内蒙古农牧厅饲料饲草处三级调研员胡炜表示。

一株草，从沙地里长出来，进了牛棚羊圈，变成肉、变成奶、变成农牧民口袋里的收入。冬黑麦这个“配角”，演好了一出“以草养畜、以畜促种”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