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瑜伽村

玉狗梁村瑜伽队。 受访者供图

玉狗梁村健身广场上的宣传栏。 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桑妍 摄
张鹏程把村里的瑜伽队称为“火种”,玉狗梁村的昨天、今天甚至未来,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有无限可能。
今年,是瑜伽来到玉狗梁的第十年。
时间倒退回2016年,石家庄邮电职业技术学院教师卢文震报名参加扶贫,成为河北省张家口市张北县玉狗梁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在卢文震的记忆里,那年冬天格外冷,寒风凛冽,直往骨头缝里钻。刚来村里时的热情和信心,也在一次次走访中慢慢被消磨。
贫穷,是“靠山没山,靠水没水”的玉狗梁村留给卢文震的第一印象。那时,玉狗梁的户籍人口有四百多人,但常住人口仅110人,且大多为60岁以上的老人。村里的耕地面积虽广,却只能种植莜麦、胡麻、土豆等抗寒作物,灌溉水源不足,靠天吃饭,亩产量低。贫瘠的土地留不住劳动力,进城务工成为年轻人的首选,剩下的劳动力由于年龄、疾病等因素,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次偶然的机会,卢文震发现村里的老人都具备“盘火炕”(盘腿坐下,双脚脚踝分别放在对侧的大腿上)的技能,而这与瑜伽中的“双盘”十分相似。“短时间内没办法带大家脱贫,但至少可以先有个健康的身体。”卢文震下定决心把瑜伽带进村。他不懂什么是流量,一门心思想帮玉狗梁摆脱“因病致贫”的局面,身体好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干活才能自食其力,早日脱贫。
可流量偏偏就落在这样一群戴着彩色头巾、穿着红色袜子,能轻松地做出与年龄不相匹配的高难度瑜伽动作的老人身上。瑜伽进村的第二年,玉狗梁火了。村口立着的“中国健身瑜伽示范村”石碑,蜂拥而至的游客、记者、研究学者,短视频账号动辄上百万的点击量,这些都曾是玉狗梁走红网络的证明。
如今当流量退去,昔日的网红瑜伽村终究没能逃过“过气”二字。眼下,玉狗梁村的游客来访量、视频播放量都大不如前,曾经最为“吸睛”的瑜伽队,也由巅峰时期的七八十人缩减到八九个人。
十年过去了,有人怀念从前流量加持下热闹的日子,有人如梦初醒般将记忆封存,毕竟“日子得往前看”。也有人依然守着村子,盼望着它重新翻红。
此“瑜”非彼“鱼”
三月下旬的玉狗梁村,依然是一副寒冬的模样。2016年,张北县迎来近5年以来最强的寒潮天气,最低气温达零下36度。玉狗梁村位于张北县城的最北端,寒冷、干燥、贫瘠、寂寥是这个冀蒙交界处坝上地区的底色,最常光临于此的是内蒙古高原的风,“一年吹两次,一次吹半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体感温度瞬间又降了些,靳秀英裹紧身上的羽绒服,踩着与小腿齐平的积雪,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作为村里的妇女主任,靳秀英是第一个响应卢文震提出的“瑜伽进村”号召的人。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新鲜的玩意儿,但得知多练习可以缓解困扰自己多年的腰痛时,靳秀英心动了,当即答应去做村民们的思想工作。
村道上几乎瞧不见人,天气恶劣不能下地干活时,大多数村民都靠玩牌、闲聊打发时间,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靳秀英推门进去时,大伙儿玩得正起劲儿。
“啥叫瑜伽?”“平时干活已经够累的了,还用锻炼?”“男的和女的哪能凑在一块?地里的活谁干?”村民们七嘴八舌,靳秀英的心里也没了底,只好机械地重复卢文震劝说自己时的那句“瑜伽可以强身健体”,可怎么说都像是忽悠人。好不容易遇到主动上前打听的老人,可对方关心的却是什么时候能拿到鱼。
“鱼?什么鱼?”靳秀英一脸疑惑。
“你不是说新来的书记给大家分鱼?一家有多少斤?”
“不是鱼,是瑜伽,练瑜伽!”
“哦,瑜伽,瑜伽是啥?”
问题又回到原点。当“瑜伽”二字淹没在浓郁的坝上口音里,靳秀英意识到,卢文震嘴中备受城里人追捧的瑜伽想在玉狗梁扎根,绝非容易的事。
“就当给我个面子,咱先去糊弄糊弄那个下乡干部。”靳秀英近乎恳求。第二天,村委会大院聚集了8个扎着蓝头巾的妇女,定睛一看,56岁的靳秀英竟是其中最年轻的。
玉狗梁村的第一节瑜伽课正式开始。卢文震从最基础的内容教起:双腿扎成马步,双手在胸前抱成圆,张嘴发出一连串“呜呜”声。这套既能锻炼自身稳定性,又可以增强肺活量的动作,在村民眼里却是怪异的。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做出尝试。
“靳主任,你给大家带个头。”当众被点名,靳秀英有点难为情,但还是硬着头皮示范。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就在大家以为总算能交差时,却被卢文震告知明天要继续练瑜伽。
这一次来了19个人,调动大家积极性的并非瑜伽,而是免费的瑜伽垫和白手套。在那时,村里还没有专门的瑜伽馆,田间地头或是村委会院里的水泥地就是现成的场所。化雪后,地气有些凉,卢文震让大家戴上手套,学动物般在地上趴着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村民们不再像昨天那般扭捏,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还没坚持一个月,运动引起的肌肉酸痛让本就受疾病困扰的身体愈加不适,不少人打起退堂鼓。在玉狗梁村,风湿病、关节炎、腰椎间盘突出是常见病。平均海拔1400米的坝上高原,只留给夏季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受气候影响,当地无霜期较短,作物一年只种一季,5月播种,10月丰收。为了提高产量,很多村民干起活来毫不惜力,顶着大风跪在田里锄草,长年累月的劳作致使双手的关节变了形,而这只是最轻微的病痛。
“靳主任,咱别练了吧,身上实在疼得不行了。”于是,靳秀英又变成村民代表,跑去做卢文震的思想工作。
“卢书记,你挺长时间没回家了吧?”靳秀英委婉地提醒。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能放弃,不然前面的苦都白受了。”
此后的三个月,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放弃的事,而瑜伽带来的成效也在一天天显露。一次锻炼结束后,靳秀英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迈开步子走路了。在此之前,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一直压迫着她的腿部神经,稍微走久点便两腿发麻,非得用拳头使劲捶一捶才舒服。
尝到甜头后的村民不再需要卢文震的监督,练瑜伽变成集体自发行动。为了不耽误农活,大家约好早晨五点集合,练足一个小时后,各自散往地里料理莜麦和土豆。下午给家里的牲畜割完草,洗把脸休息会儿,接着再去锻炼一小时。即便赶上农忙,也要挤出半小时做做拉伸。
这并不意味着对瑜伽的偏见已经消失。对一些从未出过村的老人来说,见着新玩意儿总先皱眉头,传统观念像块压箱底的硬石头,搬不动,也舍不得换。对瑜伽的怨气,终在秋收时一发不可收拾。
都说瑞雪兆丰年,但这次显然是个意外。辛辛苦苦忙活了近半年,地里的莜麦还不到半尺高,小心翼翼用锄头挖出土豆,却发现没比花生大多少。希望扑空的那一刻,大家心里郁闷得很,最终把气撒到了瑜伽队身上。
“都是这群练瑜伽的惹的祸,天天不是撅着屁股,就是倒立、劈叉,把老天爷都得罪了!”在外务工的人不知在哪儿听到了消息,纷纷给家里打来电话:“别跟着靳主任练瑜伽了,把人都练成神经病了。”
听到这些话,靳秀英委屈得直掉眼泪。“坚持了这么久,瑜伽到底有没有用,我能不知道吗?”任凭丈夫如何劝说,都没能打消靳秀英继续练瑜伽的念头。这之后,她带领村里的瑜伽队在自家屋后的空地上偷偷摸摸地练习,直到2017年夏天才误打误撞地迎来转机。
“糊弄着糊弄着,就认真了”
即便眼下接受采访的次数变少了,可张喜英面对记者时一如十年前那样游刃有余。
张喜英是最早一批跟着卢文震练瑜伽的老人,也是如今坚持练瑜伽的八个人中的一分子。“哪能不继续练?除非到了动不了的那一天。只要玉狗梁的瑜伽还在,我就一直练。”这不是为了应付媒体采访说的“漂亮话”,而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开始接触瑜伽时,张喜英63岁,当三千多个日夜已成过往,瑜伽对张喜英来说有了除强身健体之外的意义。
张喜英家中的墙上挂着好几个相框,交错排开的照片里有一多半与瑜伽有关。不管照片上是否标注着时间,张喜英总能清楚地回忆起拍照时的情景。
为纪念北京奥运会成功举办,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体育健身需求,经国务院批准,每年的8月8日定为“全民健身日”。2017年,在第九个“全民健身日”到来之际,靳秀英无意间拍下的玉狗梁村民练瑜伽的短视频走红网络,引起国家体育总局的高度重视。这一年,玉狗梁村不仅获得了“中国瑜伽第一村”的称号,随之而来的演出活动也不计其数。
性格直爽、嗓门大,能说会道、镜头感强,张喜英因为讨喜的性格频频被选中参与节目录制。出发去石家庄录制《百姓大舞台》的前一晚,张喜英翻出一直舍不得戴的金耳环。年轻时就爱美,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常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现下不仅能走出村,还能上电视台表演,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一番?
住酒店,吃自助餐,车接车送,对第一次出村的张喜英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那段时间,她练起瑜伽来格外卖力,牌也不打了,电视也不看了,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目标:好好练,争取多去看看村外面的世界。
每次演出结束,张喜英都要拍张照留念,单人照少,大多数都是与瑜伽队姐妹的合照,照片左上角写着“姐妹情深”。“这张是在《百姓大舞台》,这个是去湖南的时候,我还当过电影里的群众演员,飞机、火车都坐过。要是没有瑜伽,这种好事能落到我这个老太太头上?”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借着“瑜伽村”的流量,村里开始引进藜麦种植。彼时,藜麦原粮的价格是每斤15元,经过加工后的藜麦籽最多可卖到39元一斤。相关报道称,玉狗梁村通过藜麦种植使贫困农户人均增收1100元,2020年实现全部建档立卡贫困户脱贫后,其人均纯收入由2015年的2800元跃升至12335元,五年间增长超三倍。
“瑜伽村”卖“健身好物”,如此有说服力的营销方式让靳秀英产生直播带货的想法。直播地点就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路灯下,靳秀英先带着村民们练习瑜伽,等吸引到一定数量的人进直播间后再开始卖货。除了藜麦、莜麦、土豆粉等当地特色农产品,村民们自己录制的瑜伽课也成为一大卖点。
起初为了方便村民们理解瑜伽,卢文震把做饭拉风箱、下地除草、磨豆腐推碾子等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动作“瑜伽化”,形成独具玉狗梁特色的乡村瑜伽。“初级课程19元,高级课程29元,除去平台扣除的部分,最多时一天光课程就卖了四千多块钱,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也值了。”如今再说起玉狗梁村的高光时刻,靳秀英直言像是做了一场梦。
直播的收益按工分分发给村民,参与一次直播可记1分,通常大家每个月能拿到600元到1000元不等。张喜英不知道啥叫“外快”,活了大半辈子,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能挣到除种地之外的钱了。
“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可不要再提了。”老伴出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张喜英。可张喜英不这么想。有些事情的确改变了,比如曾经彼此陪伴、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的瑜伽姐妹,这几年或去世,或随着儿女搬离了村子。但有些事情,任凭时间如何蹉跎也不会变,比如在一次次经历中发现生活里的奔头,找到更有价值的自己。
“现在我是为了自己练,有没有镜头不要紧。”曾经在舞台上表演的瑜伽动作,张喜英声称“到死都忘不了”,说着麻利地在炕上演示了一个倒立。
“火种”
2021年,张鹏程接任父亲,成为玉狗梁村新一任村支书。彼时,玉狗梁村正处在流量日渐下滑的阶段。
面对“过气网红村”的局面,张鹏程一度压力很大。他见识过玉狗梁村的辉煌时刻,因此陷入“村子在我手里不如之前”的自我内耗。他尝试引导村民拍视频、搞直播,可由于文化程度不高,很多村民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很难与直播间的网友互动。坚持没几天,大家纷纷选择了放弃。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和卢书记走的路线不一样。十年前,瑜伽对玉狗梁村来说是脱贫致富的工具,有流量意味着能进一步打开村子的知名度。现在我的工作重心更多地放在村庄人居环境治理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先让村子有精气神儿,流量来了才能接得住。”
张鹏程始终记得村子在最火爆时,因为不具备接待能力导致留不住游客的窘迫。那时,从张北县城到玉狗梁村虽有班车,但每天只有一趟,单程要耗费一个半小时。游客只能走马观花般参观,继而匆忙踏上返回县城的车,不然只能借住在村民家中,或者支付比中巴车票价贵七八倍的打车费。
这几年,玉狗梁村陆续有了民宿、食堂、健身广场、瑜伽馆,人居环境肉眼可见地变好。更重要的是“火种”依然在。张鹏程把村里的瑜伽队称为“火种”,玉狗梁村的昨天、今天甚至未来,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有无限可能。
“只要火种不灭,流量总会回来的。”张鹏程对未来始终抱有一线希望。据有关数据,截至2025年底,我国瑜伽练习者已超过4000万人。在张鹏程看来,只要有瑜伽爱好者,玉狗梁村就不会被遗忘。他期盼着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那句:“欢迎光临瑜伽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