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第一缕炊烟从村庄中升起前，我们从杭州市区向西北驱车40多公里，来到了余杭区黄湖镇青山村。

暮色中，当车子驶入这个示范村时，我们的第一印象是“熟悉”——整齐漂亮的民居，干净整洁的道路，一派欣欣向荣的新农村风貌——这样的画面，在浙江的许多村庄都能见到，近如杭州、宁波如此，远如丽水、衢州亦如是，这是浙江20多年久久为功推进“千万工程”后，浙江乡村的标准答卷，漂亮着，美丽着，却并不出人意料。

2025年10月1日，“长三角生活派对2025青山艺术生活季”在青山村举办，设置了包括在地艺术展览、创意艺术装置、烟火市集、非遗手作体验、音乐演出等活动。（受访者供图）

直到走进村庄里被称为“艺启共富坊”“融设计图书馆”的奇妙空间，并与村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深入交谈后，我们才逐渐触摸到这个村庄跳动的、与众不同的脉搏。它的特别，不在于那些看得见的“漂亮”，而在于一种难以言传却处处可感的“气质”。是这种气质，让我们在青山村的生产生活场景中，看到了浙江乡村建设的生机和创造。

我们常说新农村建设要结合“文化”气质，但文化不仅仅是书屋、文化礼堂，更是一种氛围，一种状态，一种让一个地方“活”起来的精神内核。青山村最打动我们的，是由一群年轻的“新村民”——设计师、手艺人、环保主义者、创业者——所带来的改变，他们的创新和创造，会让来到青山村的人胸臆激荡——唯有见你是青山。

他们中的许多人，像青山民艺社负责人陶缅，放下城市的生活，在这里钻研陶艺与植物染色；像“新村民”张海江，以环保项目为村庄带来美丽蜕变；像本村返乡青年余思杰，在村里开起“七号青吧”，把夜生活与活力带回来。他们带来了艺术的气息、开放的思维、创造的热情，这些无形之物像细雨般渗透进村庄的肌理，悄然改变着这里的光影、声音甚至空气。

2月3日傍晚，在杭州市余杭区青山村的“艺启共富坊”里，“新村民”李俊转正在制作竹编制品。她依托村里资源在此创业，还日常教授竹编技艺。新华社记者张璇 摄

这不禁让人想起百年前鲁迅笔下的《故乡》，同样是浙江这片故土，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是一种绝望、关于旧社会中国乡村衰亡的绝望。而在今天的浙江乡土，在青山村，给人们的第一感觉，恰恰是它的反面——青山绿水间充盈的是一种希望，关于新时代中国农村正在蓬勃生长的希望。沧桑巨变，不过百年。

已经入村十年有余的“新村民”、设计师张雷利用村庄废弃的礼堂构建起的“融设计图书馆”，是青山村的新中心，是这个村庄全新的文化气质的现实载体。它并非一个孤立的、冰冷的展览馆，而是一座以材料研究为核心的图书馆，各展区分门别类，展示了色彩、编织技艺、建筑材料等内容，并与村里做陶艺、蓝染、竹编的手艺人深度共生，构成了一个小型的创意生态。它吸引着全球的设计院校学生前来驻留学习，也让青山村本地的工艺传统被看见、被激活、被重新诠释，成为设计圈内人的“桃源”。

户籍人口2600多人，常住人口3100人，“新村民”就有一二百人……逆势飘红的人口数据已说明这个村庄的活力和希望，文化兴村在这里是如此生动而具体。

这种希望，不只是“新村民”书写的，它更在于老村民的变化。村里的原住民或许仍在固守一部分传统的生活方式，对“外来者”能否长久留下心存观望，但变化确实发生了。他们开始接受新鲜事物的冲击，他们喝咖啡、打篮球、看动漫，并为了自身与后代的未来，进行着或许缓慢却最根本的自我调适。这才是最革命性的力量。

当然，新老村民的融合，并非一直就是一首和谐的田园牧歌。习惯于早睡早起的老村民们，会被“新村民”夜晚的音乐会干扰，不同的生活理念时有碰撞。村里为此成立了民主议事会，大家坐下来共同约定：所有活动不超过晚上九点。一条简单的规则，背后是相互的让步与尊重。

2025年5月31日，一场融合传统底蕴与现代创意的端午游龙会在青山村精彩上演，舞狮表演更是吸引了众多村民游客驻足观看。（受访者供图）

入夜，在宽敞明亮的青山民宿，与几位“新村民”煮茶深谈，他们的画像多元：有价值观驱动、决心深耕于此的艺术家；有将这里视为“研究生院”、积累数年再出发的年轻人；也有借助村庄品牌低成本创业的手艺人。无论哪种，一个现实问题横亘眼前：安居、子女的教育、医疗等长远保障。对于这些来到村里的年轻人而言，最大的考验在于能否真正“留下”。一位创业者的话很实在：“如果能给我们一个稳定的十年预期，我们才敢做更大的投入。”恒产，方能生发恒心。引进新农人建设新农村，这个问题尤为重要。

令人欣慰的是，地方政府正在努力搭建桥梁。黄湖镇党委书记傅蓉说，区里出台了《余杭区青年入乡综合改革方案》二十条，黄湖镇将早教项目覆盖全镇适龄幼儿，并把优质教育资源引入乡村小学。这些举措都在为“双向奔赴”铺路。政府所能做的，就是在现有政策框架内，尽可能解决实际问题，给予新农人、创业者稳定的空间和托底的保障。

事实上，我国乡村发展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与土地连接最深的老一辈逐渐老去，新生力量正在寻找融入的路径，希望在涌动，成长的烦恼也相伴而生。

乡村振兴，或许并非要让乡村变成游人如织的集市、甚至新城市，那会淹没它最珍贵的本质。青山村的探索，更像是在寻找一种“恰到好处”的密度——让志趣相投的人在此聚合，形成一种活跃的、共生的社群。它保护生态，激活文化，用美与创造赋能乡土、留住乡愁。

就在我们走进青山村的当天，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了新时代以来第14个聚焦“三农”的中央一号文件，也是“十五五”开局后的首个中央一号文件。

“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让农民生活更加富裕美好”“规范有序做好农村各类资源盘活利用”“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

我们可以从这份充满了温情、恒心、决心以及希望的文件中，依稀看到中国乡村的动人未来。

青山村像是一个微缩的“未来乡村”，它展示的是一种可能性：当城市的创造力与乡村的深厚底蕴相遇，当理想主义得到制度的温柔护航，当新老村民学会彼此聆听与共建，希望的种子便能找到土壤，不是作为景观，而是作为生命，在中国广袤的农村葱茏地生长起来。

这片新农村建设的希望，不在于一切都已完美，而在于变化正在发生，生长从未停止。它需要耐心，需要宽容，更需要所有参与者——无论是新老村民，还是地方政府——持续地、真诚地“双向奔赴”。这，或许就是青山村交给我们的，关于中国乡村全面振兴、未来乡村建设最生动的答案。

次日，在青山村醒来，恰逢立春节气。

站在青山村的龙坞水库环视，村庄粉墙黛瓦，青山自带笑颜。

春天正在走来。

中国的乡村，正在奋力寻找振兴的路径，有些或许已经找到。

而我们又会在一个新的春天，带着期待出发。（记者邬焕庆、张璇）